幽冥关上望故乡
2017-07-21 20:16: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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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,但故乡与故乡是不一样的。有的故乡山花烂漫,有的故乡布满荆棘,而我的故乡呢,山花也好,荆棘也罢,反正我都不在乎,因为我把故乡比母亲,再美再丑也毕竞是我的母亲。      

儿时的故乡是美丽的,一条碧绿的江水缓缓从乡间流过,在阳光下宛若一条金蛇在悠然地游动着。江边翠竹摇曳、古树参天......故乡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就刻下深深的烙印。

我八岁的时候,正值大跃进年代,也正值我读小学一年级。上课的时候,老师首先教我们唱跃进歌,然后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着:敌人一天天烂下去,我们一天天好起来;台湾人民在水深火热之中......我虽然是个小孩子,但我的热血在沸腾,庆幸自已生在福中,吃饭不用花钱。放学后,我和同学们欢天喜地涌入大饭堂,大家吃啊吃,不吃白不吃,一个劲地吃......做梦也没有想到,仅仅不到一年粮食就吃得差不多了。于是上级就号召吃瓜、菜、代。代是代食品,即草根之类。原本树皮也归属代食品,但到了后来大、小树统统被砍下来投入到土制炼铁炉中去了,哪里还有树皮呢?

公元一九六0年,饥饿—像一头凶残的非洲狮在咬噬着故乡人的心。山河在呻吟,大地在哭泣......

天灾?人祸?我不知道!也看不见!但见乡亲们一个个浮起肿来,走路一颠一颤的。那年月我年纪尚小,刚上小学三年级。一天中午,我放学回家,看见桌上比平时多了一碗南瓜。我正诧异之际,却见爷爷一拐一瘸地拖着又肥又肿的双腿向我走来,我赶紧跑过去挽扶,爷爷硬是不肯。他颤巍巍地从衣带里排出一分、两分、五分的硬币塞到我手上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孙呀,你爹娘死得早,没什么东西留给你,这五角钱,你拿着逃命去吧!”

我鼻子一酸,抱着爷爷的大腿大哭起来:“爷爷,我不走,我要和你在一起。”

“你不走我就死给你看!”看得出,爷爷讲话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。我三步一回头,哭着拜着养肓我的妈妈、爸爸、爷爷与故乡。向南,向南,直直向南......因为我听老人说南海有一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。只是我命途多舛,没遇着什么观世音菩萨,倒是碰见那些荷枪实弹的汉子凶神恶煞地阻拦着进入城镇的饥民。我算是交了好运,是个孩子,黑不溜秋的。汉子们对我不屑一顾,问也没问就把我放走了。

我感觉我多像一只离群的孤雁,乘明月独自贴天飞。那是因为我要追寻观世音菩萨救故乡于苦难,以完成“鸟有返哺之义,羊有跪乳之恩”的心愿。我一个劲地往南走,不知不觉间,眼前便展现出一大片树林来。一看见树,我的第一条件反应是家乡的一棵棵参天大树实在太冤,统统被投入到烈火熊熊的炼铁炉!那为什么这里的树幸免呢?哦!我终于明白了,原来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曾经来到这里,保护了这一片树林。

我对树有一种特殊的感情,尤其是自从听老师说树无怨无悔不断给人供给氧气以后,树就升华成了我的好邻居、好伙伴,自然也懂得有树就有了鸟,有鸟就有巢,有巢就有了蛋。进而推之,有了蛋就不怕饿了。我不过只是想,而唧唧的鸟叫声就已经贯进我的耳朵,循声望去,不远处的大树枝上隐约现出几只鸟来,它们正在嬉戏逗闹呢。我赶紧连跑带跳过去,抬眼一看,噫!还真的有鸟巢,爬树可是我的擅长,不过,我常听老人说小鸟原本是雷公的女儿,为了除害虫才下到凡间来。那么,得罪雷公可要遭雷劈的。我人小自然胆子也小,于是,我颤抖着跪了下去,面对苍天,双手合十:“雷公呀,可怜可怜吧,救人一命,胜造十级浮屠!......”

填饱肚子之后,我继续往南走,不多久,眼前便现出一大片平原来。举目眺望,一幢幢栉比鳞的楼房便扑入眼帘,我猜想那应该是城市了。步入市区,看到一个个满脸横肉的人一个劲地查户口,没完没了地驱赶衣衫褴褛的乡下人,我的心不禁悲凉起来:

         人啊人,

         他是人,我也是人!

         五十万年前共一家,

         为什么?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         他是城里人,

         我是农村人!

         你是人,我也是人!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         为什么那么绝情! 

         为什么?为什么!??

        ......

我庆幸我是小孩子,大人们不敢把我怎么样。就算是最凶恶的大人,也对小孩子礼让三分,恭敬有加。所以我轻轻不费力就过了邕江,沿途只要有树有水,就有我生存的空间。也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,终于到了南海,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,我想我已经走到天边无路可走了,一定是南海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仙居了。

多少次潮起潮落,多少个日日夜夜,多少次风风雨雨,我伫立海边    ,望着波滔汹涌的大海,我柔嫩的心也伴随着浪滔在一起翻滚......

家乡人朴质勤劳,日出而作,日末而归。然而,我就算打破脑也想不通,乡亲们打下那金灿灿的粮食而不敢吃,却学着牛吃起草来,(当然不是像牛一样吃,而是经过加工的)。有一次,我带着这一疑难问题去问我的老师,老师的脸立刻变得阴沉起来,哽咽着说不成句的话来:“哦!这个,不是你应该知道的,我也不......懂......得。”看见老师痛苦的泪水涌出眼眶,我的泪水也唰地流下来了......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在我小得不能再小的心目中,老师是至高无尚的,他上通天文,下知鬼神,三教九流,无所不晓。那么就连老师也回答不了的问题,我一点办法都没有,只有等待求助于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了。至于要等到什么,我心中并没有底,反正等到观世音解惑的那一天为止!等到观世音拯救众乡亲于水火的那一天为止!

我希望我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,这样就可以避免那些满脸横肉的人的纠缠,但理智告诉我,这是不可能的。总算我的头脑并不十分笨,最多只能算到九分。我仅仅动了一点的灵机,便装扮成了哑巴的角色来。因为我知道,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把哑巴当罪。那么我就可以安静下来与世隔绝,完成我的光荣而神圣的使命。每当站在海边遥望海中现出桅杆尖头的时候,我就认定观世音乘舟来了;每当见到海天相连之处显出一点点浅红的颜色,我就断定那是观世音披着霞光过来了;当见到天边出现一朵白云的时候,我就判定那是观世音驾鹤来了......可是呀!天苍苍,海茫茫......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,你在哪里?......

我病倒了,而且病得不轻,摸一摸额头,感觉烫得还算厉害。恍惚间,但见两个索命鬼猛扑过来,不容分说,把我拖了就走。我被两个索命鬼拽着走。走着走着,走到了一个山岗,前面便闪出“幽冥府”三个大字来。我感觉一下子天昏地暗起来!这不是要我的命吗?我还不想死呢。我拼命挣扎,但越挣扎越被勒得越紧,“轰”的一声响,我的头完全爆裂了......   我吓得了一身大汗,好似被大雨刚淋过似的。我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头,咦!头还在。我迷迷糊糊,不知是阴曹地府还是人间。我睁开眼睛,定情一看,呀!蓝蓝的天,白白的云,绿绿的树......蓦地,一股与死神鏖战的杀气自心底飙升而起,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南海林场算是我最理想的天然居所。蚯蚓、黄虫、野菜、野果等统统成了我的盘中物、口中餐。尽管鲁迅先生说螃蟹有人吃,蛛蜘也有人吃,不过蛛蜘不好吃,所以后人不吃了。而我也算是后人的一分子,可我不管蛛蜘好吃不好吃,照吃不误,反正能填饱肚子就是了。当然我也懂得美容,以防猎人把我当成野兽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花开花落,我不知度过多少个春秋,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......     待到我回到故乡的时候,方知,已经是公元一九九五年六月二日了,算来我已经离开家乡三十七年了。一踏进故乡大门,我就感觉到故乡的空气特别新鲜,故乡人跫跫的脚步声也特别响亮......定情看时,我惊呆了,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,我儿时离家出走时破烂不堪的泥草房已被琼楼玉宇般的楼房取代了。故乡的草木已经回到一九五八年以前的茂盛而且更加郁郁葱葱了。我终于明白了,我浪迹天涯几十年苦苦追存的观世音菩萨不就是邓小平吗?他扭转乾坤、改革开放、救故乡人于水火。

今天我在敬老院里,品上了醇香的米酒、回味了可口的饭菜。然而,不知怎的!我忘不了我在鬼门关上究竟走了多少个来回?忘不了故乡那一段血泪斑斑的历史......  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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